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那些曾經走進的理髮店

今天下午又去公司附近的「南光」理髮店理髮了。若說撰寫《遙遠的冰果室》的哈利兄對於那一間間老字號的冰果室有著難以割捨的鄉愁,那麼老式理髮店對我來說,絕對比那些新潮又有一堆分店的連鎖美髮機構來得吸引力十足。只因為他們 -- 無論是人還是店 -- 永遠都在那個熟悉的街角,等著我坐上那老態龍鍾的旋轉椅,正眼看著鏡子中那披著圍兜的自己,一年年揮別那曾經以為取之不盡的靜好青春。

醉翁之意不在酒,頭禿至此的我去理髮店,也是去執行打從有記憶起一兩個月就得進行一次的慣性動作,亦可稱之為一種看似平淡無奇卻又難以割捨的儀式。兒時老爹帶我去國賓大飯店後面的「中山理髮廳」,裡面清一色都是男性師傅,透著濃濃的傳統日式風格。師傅與客人之間的話題,永遠都是那些在威權時代有些敏感的人事地物。當時的我還得要坐在跨在左右扶手上的木板,讓老師傅邊哄邊剃。他們每次都會問老爹我排行老幾,老爸總是笑著回答老四,緊接著就是眾人欽羨的眼光紛紛投來。而幼年不擅聽講台語的我,面對大人們的問題,答得結結巴巴,一來在心中焦急著翻譯兩種語言,二來得小心不要讓老爹的謊言破了功;最後總讓我成為理髮師們半開玩笑的對象,說「這個蔡桑撿到的外省囡仔,還生得真可愛」,每每讓我為之氣結。

後來上了小學,遂光顧離家最近、位於長安東路一段的理髮小店。在民國六七十年代,那種沒有冷氣、滿地頭髮、破沙發上散放著今天昨天和前天的一堆報紙與電視週刊,是最標準的理髮廳風情畫;有時還參雜著小鬼頭的哭聲笑聲,或是裡頭飄出來理髮店老闆娘正在炒菜的味道。偶爾遇到同校同學,也就只好尷尬地笑著,沒有打招呼更遑論聊天,似乎進了理髮廳就什麼都不對勁。但老媽很快地就與老闆娘變成好朋友,每次帶著我去都還有得東家長西家短,也沒想到幾年後他們來買了我舊家公寓的三樓,成為鄰居。

高中則是在學校內的理髮部理髮,一進門左右兩排各有七八個小姐,對著一顆顆灰中帶青的年輕學子大頭用電推子狂推猛推,三分鐘不到就搞定一個,洗頭也是隨便用水沖一沖就了事,整個過程五分鐘就宣告結束。我曾試過在某次下課時跑去理髮,果然在上課打鐘前能夠頂著僅剩三分短髮的幾近光頭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室。當時理髮部隔壁是包子部,所以在理髮時不時會聞到包子的香味,教人飢腸轆轆至極;通常理完頭髮,就忍不住去買幾個包子狂嗑;當時那包子是學校老兵工友自製,份量十足,每次都還得要淋上幾匙那放在窗口那盅特製辣味醬油,才覺得滋味滿溢。直到後來發現盅內底層的沈澱物除了小強之外還有不少頭髮,這才從此對辣油敬謝不敏。

大專時代起,則換到住家附近、新生北路一段高架橋邊巷子內的理髮店。那個貌似演員文英阿姨的老闆娘十分細心,除了理髮與修面的手藝精湛外,還會幫忙擠青春痘完還抹上菜瓜水,不然就是很貼心地抓龍。十年前我媽媽病重時,我心情甚為沈重,一日去理髮,老闆娘察覺我的變化,還有意無意地探問,我並不想多言,推說沒什麼。後來媽媽過世後諸事圓滿,當我再到理髮店想說能跟老闆娘訴說這一兩個月來心中的種種傷悲與無助,卻驚訝地發現店家已經頂讓,換一個一臉嚴肅的阿姨來服務,當下把想說的話都吞回肚子,五味雜陳地頂著滿頭亮光回家去,跟著我的還有那一幅幅人事全非的風景在心中不斷換幕。

至於在美國芝加哥留學的兩年,當然就不在台灣理髮了。當時台灣同學會的學長帶著我們去位於芝加哥北中國城 Argyle St. 裡一處捷運高架橋旁的越南人理髮店理髮。猶記得當時的我操著不甚流利的英語,跟口音甚重的小姐溝通要怎麼剪法,好不容易她說「medium?」如釋重負的我心想這應該就可以了,結果頭髮竟然被剪得短得不得了,讓我嘔死了。第二次再去,連忙使出渾身解數大加說明,還外加上比手畫腳與一堆 Yes But Right OK ,最後終告順利完成,讓我滿意地多付上兩三美元小費離開;這才深深發現英語不是國際語言,「破英語」才是。兩年下來,倒也能習慣她們口音,也能輕鬆聊開,聽她們談談美國生活的苦悶與新鮮,和來自家鄉的新聞,我則也回敬台灣當時的林林總總。要離開美國前最後一次去理髮,理髮小姐知道了,很奇怪的問我為何不留在美國?躊躇的我也只能笑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在旅美最後的半年內,我被問了許多次相同的問題,問的人除了理髮小姐外,還包括教授、鄰居、房東、乾洗店韓國老闆、錄影帶出租店俄國佬,還有開我罰單的警察。

十年前母親過往後,我搬家到石牌的現址,經過父親拜把兄弟楠昌叔推薦,於是到住家附近明德路上的一家家庭理髮店理髮。楠昌叔二三十年來都從劍潭那邊過來理髮,即便他頭髮比我少,但一個月必光顧一次,從不間斷。老闆與老闆娘兩人都是六十幾歲的老者,見我是楠昌叔推薦,當然更是好禮相待。一年後楠昌叔也撒手人寰,一日我去理髮,聽老闆談到他「怎麼一兩個多月沒來」。我勉強忍住心中酸楚,答曰「伊回去了」「回去?回鹿港老家?」「不,伊『回去』了啦。」此時原本在頭上規律晃動的剪刀停了下來,我定睛一看,鏡中所映照的老闆一臉呆滯,而遠方正在收拾毛巾的老闆娘也轉頭望著我。靜默了好一會兒,老闆緩緩放下剪刀,傷感的眼神透出許多問號。我知道楠昌叔與老媽一樣,都不透露自身的病情,即便他最後一次拖著病體來理髮,也推說因為感冒所以才沒什麼元氣。此後不到一年,理髮店就關門了,老闆告訴隔壁的五金行說「人老了,人客都『走光了』,所以也該退休了。」

七八年前,網友結力鼓勵我改變造型,當時他建議我揚棄留長髮欲蓋彌彰的方式,乾脆整個剃光或剪短;並力薦我到其常去、位於世貿附近的小林髮廊找「小佩」小姐。我結結實實去了一年多,看著那位似乎與結力有著曖昧情愫的小佩熟練地全程用剪刀幫我細細雕髮,教人突然覺得花上三倍理髮費與六倍理髮時間是十分值得的事,於是乎也和小佩聊開了。她推薦的「專業髮姐都愛用」的強力吹風機我也乖乖買了,只是我頭髮這麼少,又有什麼用呢?回家後意外發現洗完狗用其來後吹乾狗毛倒是十分俐落,用到現在也還沒故障。

結婚後,老婆馬妹認為理髮這事情實在太簡單,於是就開始幫我理髮與修面,五年下來果然節省了不少理髮費,即便偶爾出些左右不平均或某處剪太多的意外,但依然瑕不掩瑜,而且還更添夫妻情趣。尤其是幫我把鬍子剃光光,更是馬妹的最愛,因為她每次都嫌我的鬍子毛茸茸的磨蹭實在令她「好生肉麻」。但是有時我倆都忙,也只能任憑鬍子滿臉滿嘴如野草般蔓延橫生,此時若再用家中刮鬍刀硬上,保證絕對大失情趣。於是我才到公司附近的「南光」理髮店,由專業人士幫我打點打點。

「南光」在我高中時就在了,當時在上課前總愛在旁邊的幾家書店翻閱電腦、資訊和政論雜誌,但從未入內理髮,因為如前所述,學校就附設有理髮部。沒想到在卅年後會上門光顧,真是意外啊。今天快結束前,突然停電了,老闆娘說好險啊,已經剪得差不多了。我說就算停電,也看得到啊,她說人老了,眼睛不行了。我看了看鏡子,果然頭髮在最頭頂處剪得不是很平順,但那又如何?在理髮的這二十分鐘內,我看著年近七旬的阿嬤熟練地幫我剃頭與修面而不顯任何老態,聽到走過外頭的建中學生談論著電腦程式與影歌星八卦等話題,還有店內其他客人訴說著到福州應該如何殺價;而這就是我所習慣且鍾愛的老味道。

先前提到理髮店或理髮師「永遠都在那個熟悉的街角」,但又有誰能真永遠都在呢?哈利兄的台味老冰果室可以尋尋覓覓一家又一家,令人欽羨,但老理髮店就跟牙醫一樣,你習慣了,喜歡了,就變成他的常客,也就不會去別家了。一個月兩個月去一次,可以在那邊聊是非,看美眉,更是推心置腹地分享喜樂與傷悲,直到緣份盡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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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政儒,字明道,生於 1968 年 12 月 22 日,台灣台北人,美國知識系統學院電腦資訊科學碩士。性情溫文而恬澹,重義氣,嗜讀書,好美食並曾茹素五年;喜研究電影、攝影與各類玄妙事物,並與友人交遊和幫忙解決問題,進行知識與經驗的交流與分享。近年來專心於電子商務的行銷與系統事務,並擅於企劃與建置小而美的興趣類型網站。